为什么我们需要音乐:结合若干作品的感性理解 木灵的炼金工作室

中国著名作曲家、指挥家谭盾认为:一切声音都可以变成音乐。也就是说,当人类有意识地感知声音、发出声音时候,我们对音乐的感知就开始了。古日本人会在培育水稻的过程中哼唱简单的旋律,这提示我们:最原始的音乐可能是来源于原始的生产实践。而随着语言和文化的高度发展,音乐的来源和目的已经远高于原始的物质生产实践。理解这种所谓音乐的意义是关键的,它是“我们为什么需要音乐”或“音乐为何会发展”此类问题的统一解答。

对于情感的抒发和宣泄

对情感的表达可能是脱离开物质生产实践之后音乐的第一意义。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生活中可以感受到的情感极大地丰富化了,自然而然地,我们就需要为它来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而音乐、抑或文学、美术,诸如此类能够强烈表达主观情绪的手段,便是解决这一问题的天然途径。

然而,不同于文学和美术的是,音乐的抽象程度最高,因此每一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主观情况,在欣赏音乐的时候将自己的情感融入对音乐的理解之中,这样,音乐所能容纳和激发的情感就被极大地丰富化了。比如同样的一段《梁祝》爱情主题,热恋中的恋人听到的是甜蜜,学龄前的儿童可能只会觉得和谐悦耳,而经历过恋人离世的不幸的人听到的是更多的悲伤。也就是说,音乐不仅能够宣发作曲家的情感,还可以使听众产生极其丰富而强烈的情感共鸣,无论是否是标题作品,无论是否有歌词。进一步地,音乐与其他艺术的最大不同就在于,音乐的表现极大地依赖于”听众如何还原音乐”,也就是说,听众的主观意识对其理解音乐的影响非常大。

虽然这么说,但作曲家可以通过不同的作曲手段给予音乐以不同的色彩,来引导听众的总体情感走向。比如听众听到奥尔夫”Carmina Burana”(我个人演过,也非常喜欢这部作品)的”O Fortuna”,他们不可能会想到有关春天的内容,而在听到“Ecce Gratum”段时,他们多半会感受到春暖花开的盛景,而不是残酷的命运,即使他们听不懂拉丁文而且没有拿到任何有关歌词的信息。

同样地,作曲家在同一时刻、同一作品中埋藏在音乐里的情感可以是多样的。比如巴伯”Adagio for Strings”,所宣发的不仅有面对不幸和苦难的悲伤,还存在着安抚受难者的安魂曲性质的平静与温柔,还有蕴藏在深处的、象征着人类战胜困难之不可动摇决心的深厚力量,听众会对其产生共情、被其抚慰、再被其赋予力量。再比如德沃夏克”Symphony No.9 in E minor, Op. 95”,既描述了对家乡的压倒般的思念,又描述了对未来波澜壮阔的希望。

这样,由于”还原”过程的存在,音乐天然地成为了抒发思想感情的绝佳途径,而抒发思想感情是人类的必然需求。我非常喜欢上海彩虹室内合唱团的指挥金承志先生在指挥演唱合唱作品《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前说的话:“(如果你遭受到了不幸)我知道音乐没有能力让你忘记这件事,音乐也没有能力帮助你完完全全地走出来,但是我认为音乐它有能力帮助我们把情绪‘带出去’,让它真的发生,让它宣泄出来。”我认为这就是音乐,尤其是严肃音乐所包含的最重要的意义,即对于情感的表达。

对于客观事物的描写

描绘客观事物是一切艺术的本源之一,音乐也不例外。原始的来自劳动的歌谣大部分都是在描述客观事物,比如日本古老的童谣「夕焼け小焼け」,描述了夕阳西下,人们回家的景象。由于物哀(物哀れ)审美价值的影响,这样的作品尤其集中在日本,但多为歌谣或者单声部音乐。现代的流行音乐绝大多数都属于这一类。

对于交响乐,这样的音乐多为标题作品,且多使用结构化的织体,将客观事物的形态抽象化,基于听觉的”联觉”,来指代或模拟客观事物。如斯美塔那“Ma Vlast, Symphonic Cycle:Vltava”中描述伏尔塔瓦河的长笛主题,通过长笛的音色和织体的特点,可以称得上是直观地描绘了伏尔塔瓦河波浪起伏的状态(此处本来想放个谱,但是我的长笛分谱找不到了,也不知道放总谱会不会有版权问题);再如圣桑“The Carnival Of Animals“中用低音大提琴来模拟大象的笨重状态。有时甚至会使用歌词来直接描述事物,比如浪漫派作曲家舒曼的合唱”Tzigane”,使用歌词直接描绘茨冈人的游牧生活状态。

同样地,描绘客观事物的音乐也无法脱离开情感的表达。即使作曲家不主动宣发情感,听众也会根据自己对”音乐还原出的客观事物”的认识来产生不同的情感。听众对这个客观事物认识得越深刻,这种情感就会越丰富。比如我们去听李焕之”《春节组曲》第一乐章:大秧歌”所获得的情感体验,就很有可能比外国友人要丰富。同样的,对于同一客观事物予以不同侧面的描绘也会使听众的情感更为丰富,还拿《春节组曲》举例子:第一乐章:大秧歌给我们的更多是春节的欢庆热闹景象与人们的狂欢庆典,而第二乐章:情歌(我排过这个,超级难!)让我们感受到的却是恋人间的对话和温柔情感的流动。

因此,实际上,对客观事物的描述是统一于对情感的宣泄的。只不过这种宣泄更为隐晦,同时也更为立体而生动。

对于价值观念的宣扬

用于宣扬某种价值的音乐最初可能产生于歌颂统治阶级或者宣扬宗教教义的目的。宣扬价值观念的音乐位于“抒情性”和“戏剧性”的中间,古歌剧也多属于这一类。这一类音乐中大多是存在某种固定标准或结构规范的(想想我们的红歌,是不是全都是大调式正格进行)。

这样的音乐在作成之时面向的受众大多狭窄,一般面向于某个宗教集团内部,或者某个国家内部,因此这样的作品多属于宗教音乐或民族乐派音乐。比如冼星海《黄河大合唱》,面向中国人,歌颂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属中国民族乐派;柴可夫斯基”Overture 1812”面向俄国人,歌颂俄法战争的胜利。

因此虽然这样的音乐也可以传达情感,但这种情感很少是基于个人的。而想要真实感受这种情感也需要条件,需要听者对于它所还原的价值观念的认可,甚至需要属于音乐所面向的群体。比如外国人很难真正明白吕其明《红旗颂》想要表达什么,而我们也很难真正明白西方的基督教音乐。我们学校合唱团的老师很喜欢排欧洲中世纪教堂音乐,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它们除了和声好听之外有什么好唱的,通篇升降号,词还那么难念。

但实际上,纯粹为了宣扬价值观念的音乐也很少存在,它们很多都是结合了个人情感的抒发或戏剧情节的表达。比如德沃夏克”Symphony No.9 in E minor, Op. 95”,通过抒发个人的思乡情绪,阐述了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思想价值。再比如何占豪,陈钢《梁祝》,在描述梁山伯与祝英台爱情悲剧的同时,强有力地抨击了传统封建包办婚姻的观念,宣扬了人格自由的价值观念。

对于戏剧构思的实现

为传达戏剧构思的音乐大多是叙事性音乐,并且多以歌剧的形式存在,音乐中也存在着某种音乐形象作为指代。比如比才”Carmen”中以女中音独唱代表主人公卡门,以男高音合唱代表年轻的贵族等;而《梁祝》中使用小提琴独奏代表女主人公祝英台,以长笛独奏(这个也特别难!)代表蝴蝶飞舞的状态,以铜管齐奏代表强大的封建顽固势力等。此类音乐有着与描述客观事物的音乐相似的特点,但它相比于描述类音乐,发展性更强,戏剧对比更为明显。

戏剧性的编排在这种音乐的创作过程中体现出了关键的作用,它是叙事性音乐之艺术张力的根本源泉所在。能否表达完整的、丰满的故事,是衡量一个叙事性音乐是否完整的重要指标。这种音乐的创作目的就是为了讲故事,但请注意,故事是经过作曲家的加工而讲出来的,那么它一定反应了作者的情感和态度。也就是说,这样的音乐,它通过故事来传达情感或态度。所以,实现戏剧构思在根源上与抒发情感的目的是统一的。

最后

总而言之,音乐以其高度的抽象性和去语言化,在作曲家和听众两侧均具有强大的情感传达能力,而音乐的主要意义也都统一于音乐的情感传达功能。所以,只要人类还有着丰富的情感和表达欲,音乐就会一直存在并持续发展。


Copyright AmachiInori 2017-2021. All Right Reserved.
Powered By Jekyll.
amachi.com.cn